第48章 月墟博物馆-《白富美的爱情故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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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展的最后一个通宵,空气里是新刷墙壁的微呛、实木地板抛光后的蜡味,以及一种巨大的、施工结束后的寂静。沈佳琪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黑色长裤,赤脚站在空旷的主展厅中央。高跟鞋早被她踢到了一边,东一只西一只。头顶是巨大的弧形玻璃穹顶,此刻还是深沉的墨蓝,能看见几颗固执的星星,正在与即将到来的晨光抗衡。
二十个大小一致的透明展柜,已经按照她亲手绘制的图纸,精确地摆成了一个不规则的、仿佛某种星图或分子结构的阵列。每个展柜内部都打着一束来自顶部的、角度经过严格计算的光,确保无论从哪个方向看,都不会在玻璃上形成刺眼的反光,只会温柔地笼罩着柜内的物件。展柜是特制的,恒温恒湿,内部气压略高于外部,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,将展品与观看者隔绝在两个世界。
工人们早已离开,只有负责最后灯光调试的工程师还在控制室做微调。沈佳琪慢慢地,沿着她自己设计的参观动线,走了一遍。脚步很轻,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。她在每一个展柜前停下,俯身,目光隔着冰冷的超白玻璃,落在里面的物件上。
第一个展柜。里面是一段圆柱形的、晶莹剔透的冰。被精心切割、打磨、封装在无影的透明支架上。冰芯内部,可以看见极其细微的、层层叠叠的纹理,像树的年轮,又像大地的断层。旁边小小的铜质标签,刻着:“样本编号001:南极东方站冰芯,深度 3274米,年龄约 80万年。捐赠/关联人:程野。标签:试图测量永恒。”
沈佳琪的指尖,在冰凉的玻璃表面,轻轻划过,仿佛能触摸到那跨越八十万年的严寒。她想起那个风雪交加的南极夜晚,程野指着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数据,眼睛亮得吓人,说这每一层气泡里,都锁着远古地球的呼吸。他说要测量时间,测量永恒。她当时只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。现在,这段承载着无数个冰河世纪记忆的冰,被封在这里,永恒地静止了。而那个想测量永恒的人,早已消失在各自人生的风雪里。
第二个展柜。一盏造型极简、线条冷硬的便携式紫外线灯。不是常见的验钞笔那种,是专业用途的,能发出特定波长的UVA。此刻没有打开,静静地躺在黑色天鹅绒衬布上,像一件沉默的凶器。标签:“样本编号002:紫外荧光检测灯,波长365nm。捐赠/关联人:陆沉。标签:照不出幽灵。”
沈佳琪记得这盏灯。陆沉用它来检查古董书画上肉眼看不见的修复痕迹、残留的微生物、或者伪造的做旧。他曾兴致勃勃地对她演示,如何在紫外线下,一幅看似完好的古画会突然浮现出后世修补的“幽灵笔触”。他说,光能照出所有隐藏的伤痕。她当时问,那照不出呢?他愣了一下,说,照不出的,要么不存在,要么……藏得太深,已经不是光能触及的了。现在这盏灯躺在这里,再也照不出任何“幽灵”。包括她自己心里那些,或许从来就不存在,也或许深得连最烈的紫外线都无法显影的“伤痕”。
第三个展柜。一把手术刀。不是常见的一次性,是高级别的合金手术刀,有着优雅的弧度和锐利到令人心悸的锋芒。被小心地固定在一个特制的架子上,刀尖向上。即便在柔和的展柜灯光下,依然流转着一抹无情的光泽。标签:“样本编号003:手术刀,10号刀片。捐赠/关联人:周泊言。标签:切口太精准反而致命。”
沈佳琪看着那把刀,腹部似乎条件反射般地传来一阵极细微的、幻觉般的抽紧。周泊言拿手术刀的手稳得可怕,他说外科医生的最高境界,是精准到让组织几乎感觉不到被切割的创伤。她曾半开玩笑地说,那如果用来切别的东西呢?比如人心?他当时笑着摇头,说人心没有解剖图谱,下刀不准,反而能留有余地,最怕就是自以为精准,一刀下去,断掉的可能是最关键的、自己都没发现的微小连接。后来,他果然用他那精准的、理性的、充满分析的爱,像做手术一样,试图“修复”她,结果……标签上的“致命”二字,用得真是精准。她微微扯了扯嘴角,走向下一个。
她一个一个看过去。每一个展柜,每一件物品,都像一把特定的钥匙,打开一扇特定的、尘封的记忆之门。有些门后是短暂的温暖,有些是尖锐的刺痛,有些是荒诞的错位,有些是深深的无力。但此刻,所有这些感觉,都被这冰冷的玻璃、严谨的标签、博物馆级别的灯光,驯化成了一种可供静观、分析、保持安全距离的“展品”。
顾青辰的那截撕裂的、素白的水衣袖口,标签是“散板:当戏文遇到清醒”。
韩述那支被波特酒污染、早已蒸发干净的醒酒器,标签是“私酿的葬礼”。
叶修明那块烧毁的、代表主缓存硬盘的电路板残片(经无害化处理),标签是“理解格式化前夜”。
江浸月那双崭新的、未拆封的乳胶手套,标签是“职业反射”。
裴川那张被剪碎又精心拼贴好的、写着“你的剧本该有伤亡名单”的匿名纸条,装在真空袋里,标签是“卧底剧本最终稿”。
……
白行简的,是那张她始终没有拿走、但被他不知以何种方式保存下来、又送还的、写着“陪伴我疼”的处方笺。不是原件,是高精度仿制,但字迹一模一样。标签是:“最后一位试图治愈标本的人”。
看到这张处方笺时,沈佳琪停顿的时间最长。她几乎能闻到那个雨夜,安宁疗护病房里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息,能感觉到顾维安(白行简)写下这五个字时,笔尖的力度和那份沉重的悲悯。治愈标本。多讽刺。他看出来了,她早就是标本了,还想着开药方。她伸出手,指尖隔着玻璃,虚虚地拂过那仿真的字迹。然后,无声地,继续往前走。
二十个展柜,二十段“爱的考古”现场发掘出的“情感化石”。她为自己这场荒谬的、持续多年的“练习”,举办了一场最盛大、也最冷静的葬礼暨成果展。
晨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星星,从玻璃穹顶泼洒而下,将整个展厅染成一片清澈的、淡淡的金色。工程师从控制室出来,说灯光和温湿度系统最后校验完毕。沈佳琪点点头,道了谢。她走回展厅入口,那里有一面空白的墙,上面用和标签同样的字体,蚀刻着这次展览的名字:
“爱的考古学——沈佳琪个人收藏展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本展览所有‘捐赠’,均以匿名或化名形式呈现,尊重过往,指向普通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,转身离开,去准备开幕。
开幕式在下午三点。没有喧闹的致辞,没有香槟塔。只有一份简洁的电子导览,和展厅里极致的安静。来宾不多,但都是收到那份设计极其简洁、只印着展览名字和地图、没有多余一个字的黑色邀请函的人。他们陆续到来,在入口处签下化名,领取导览设备,然后沉默地走入展厅。
沈佳琪换了一身衣服。黑色的改良旗袍,料子是最沉的丝绒,毫无光泽,像把一片夜色剪裁成了衣衫。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极其光滑、没有一丝碎发的髻,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。脸上化了极淡的妆,只是为了在灯光下不显得过于苍白。她站在入口内侧的阴影里,看着那些走进来的人。
她看到了程野。他穿着挺括的西装,但眉宇间是常年野外工作留下的风霜痕迹。他在第一个冰芯展柜前站了足足十分钟,一动不动,然后,他转过头,目光穿过展厅里稀疏的人群,准确地找到了阴影里的她。隔着半个展厅的距离,两人对视了几秒。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腾了一下,最终归于一种沉重的、了然的平静。他微微对她点了点头,像是完成了一次跨越时间和冰雪的致意,然后,转身走向下一个展柜。
她看到了陆沉。他依旧是那副严谨的学者模样,在紫外线灯的展柜前,他甚至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(大概是为了看展特意换了隐形)。他看得很仔细,仿佛在鉴定一件真正的文物。看完标签,他抬起头,目光与她相遇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那双总是过于理性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快的、类似于“果然如此”的黯然。他也点了点头,移开了视线。
周泊言是带着一位优雅的女伴来的。他看到手术刀时,脸上职业性的温和笑容瞬间凝固,变得有些僵硬。他身边的女士好奇地看着标签,低声问了句什么,他仓促地摇摇头,快速拉着女伴走开了,甚至没敢往沈佳琪这边看。
顾青辰是一个人来的,穿着素雅的常服。他在那截水袖前站了很久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,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绸缎的质感。他看着标签上“清醒”二字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。最终,他对着展柜,极其轻微地,躬了躬身,像一个演员在落幕时,对唯一看完全场的观众,行的最后谢幕礼。
一个接一个。那些曾经以各种方式,试图靠近她、理解她、治愈她、甚至只是与她碰撞过的男人们,此刻都成了这场特殊展览的观众。他们隔着玻璃,看着自己被“考古”出来、被贴上标签、被永久封存的“情感证据”,脸上的表情各异:震惊,苦笑,释然,尴尬,悲伤,麻木……但最终,都化作了同一种东西——隔着玻璃,与她对视时,那种清晰的、无法逾越的距离感。
他们看她,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、可以爱的女人,而是在观看一件被自己亲手(或无意中)参与“塑造”的、名为“沈佳琪”的复杂展品。而她看他们,亦如是。
这场展览,成了他们所有人共同的、沉默的告别仪式。告别那些无望的尝试,告别那些错位的真心,告别那些早已死在过程中的、名为“可能性”的东西。
沈佳琪缓缓地,从阴影里走出来,走入展厅柔和的光线下。她沿着动线,开始行走,像一道黑色的、安静的河流,穿过那些静止的展柜和驻足的人群。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每一件展品,扫过玻璃对面那些熟悉的、此刻又无比陌生的面孔。没有停留,没有言语,只是行走。
有人终于忍不住,在看完所有展柜后,走到她面前。是一个记者模样的人,或许是混进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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